我嚼着牛肉,语气笃定,「老街的铺子那是受了地方的限
制。客人只能提着塑料袋边走边吃,那能做多少营业额?新店足足一百七十平,
摆上十来张四方桌,早市咱们上大蒸柜,除了招牌汤包,再上小笼蒸饺油条豆浆。
中午直接上快餐台,十个热菜两个汤,十二块钱自选管饱,边上医院的护士和农
机站的职工全得过来吃。到了晚上,咱们炖罐和砂锅一摆,小酒一喝,一天进出
的流水顶你在老街干一个礼拜。」
老妈定定地看着我。
锅里腾起的热气熏在她脸上,把她那张本就白净的皮肤蒸得红扑扑的。
她看着我条理清晰地比划着店里的规划,看着我眉眼间那种在上海历练出来
的从容果断,眼神里有些恍惚,又带着说不出的骄傲与酸楚。
「幺儿真的长大了……」
老妈放下筷子,轻声叹了口气,眼眶在热气里微微发红:「你从上海刚回来
那阵子,见你整天闷在屋里不吭声,人瘦得跟根竹竿一样,老娘夜里愁得很呐。
总觉得你在外头受了大委屈,魂儿都丢了。我托你刘阿姨给拉线相亲,生怕你憋
出啥心病来……现在看你这副心气,老娘这颗悬着的心,总算是落回肚子里了。」
我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
看着母亲的细纹,看着她在火光映照下那张温情的面庞,像被什么东西撞了
一下。
「妈,在上海那点事早就过去了。」我夹起一筷子竹笋,放进她的油碟里,
「失业失恋算个屁。你儿子没那么脆弱。回宣汉帮着你把新店开起来,把日子过
敞亮,比在上海给人当牛做马强得多。」
老妈吸了吸鼻子,泛起欣慰的笑,习惯性地在我手背上拍:「哪个说你当牛
做马了!我儿子好歹是正经大学毕业的本科生!在大城市学了真本事回来的!今
天这顿饭吃得踏实,新店就按你说的办!天塌下来,老娘的大蒸笼给你顶着!」
「快吃,鹅肠老了就咬不动了。」
「吃!今天老娘也放开了吃!」
老妈不再念叨贵,挽起裙袖,大口大口吃着菜。
额头上的汗珠一颗颗冒出来,她扯过纸巾胡乱擦一把,笑得两道凤眼弯成了
月牙。
这顿火锅吃了整整快两个小时。
结账的时候,老妈虽然还是咂了咂嘴「省城物价硬是高」,但坦然多了。
走出火锅店,外头的夜风吹过来,把身上的火锅味吹散了不少。
街道两旁的路灯洒下光晕。
肚子里填满了热腾腾的热汤,浑身上下暖洋洋的,连脚底的步子都变得轻快
起来。
我们没有打车,并肩沿着蜀都大道的人行道,慢悠悠地往酒店方向走。
夜深了些,街上的车流少了不少。
老妈走在我的身旁,手紧紧挽着我的手,半拉身子软软地倚靠着我。
新买的长裙在夜风里轻轻摆动,裙摆扫在我的小腿上。
「幺儿。」老妈忽然轻声开口。
「嗯?怎么了?」
「今天……买这些东西,花了大两千块钱吧?」老妈头微微垂着,看着脚下
被路灯拉得长长的两道影子。
「两千出头。」我如实回答。
老妈沉默了片刻,搂着我的手紧了紧,把脸颊往我肩膀上轻轻贴了贴,软得
像水:「长这么大,老娘还是头一回享自个儿儿子的福。以前总觉得,天底下就
只有老娘护着你,替你遮风挡雨的份。今天站在那穿衣镜前头,你帮我拉拉链那
一哈……老娘突然觉得,我这儿子,真成大人了,成能撑起门户的大男人了。」
夜风吹拂着她耳鬓散落的一缕发丝。
我侧身看着老妈。
她的身架依然虽小但丰满,在这个春天的夜晚,在成都璀璨的街灯下,她不
再是那个在老街破旧厨房里歇斯底里跟生活肉搏的市井寡妇。
她是一个被儿子妥帖照料着,焕发出女人光彩的母亲。
我没有说话,只是把被她挽着的胳膊收紧了些,将她的身子往我怀里带了带。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我们回到了酒店。
推开房门,房间里自动亮起了壁灯。
老妈反手关上门,舒了一口气,把手里的纸袋往桌上一扔,便踢掉脚上的鞋,
整个人倒坐在
床上。
「哎哟……老娘这双脚板,可算是找着着落了!」老妈揉着酸胀的脚踝,发
出满足的叹息。
她抬起头环顾了一圈双人间,眼底深处浮动着多年未曾有过的宁静。
窗外的成都夜色如水,车流穿梭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