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看我,笑了:「你什么时候学会管你妈吃饭了?」
「就今天。」
她摇摇头,继续看文件:「去吧。妈还有工作。」
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我回头看了一眼。她低着头,笔在纸上划着。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她的睫毛很长,投下一小片阴影。她的嘴
角抿着,那道细细的纹路更深了。
门关上了。
我走在机关的走廊里,脚步声在瓷砖上回响。我想起刚才那个女军官的话--
「杜团长最近脸色也不太好」。我想起那些夜晚,想起我爸粗重的喘息和我妈压
抑的呜咽。
这个家,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再绷下去,就要断了。
六
住到第二十天的晚上,我爸没回来吃饭。
我妈做了一桌子菜,和我两个人吃。她喝了一点酒,是我爸藏在柜子里的白
酒,度数很高。我看着她一杯接一杯地喝,脸慢慢红了,眼睛也红了。
「妈,别喝了。」
「没事。」她摆摆手,又倒了一杯,「今天高兴。」
「高兴什么?」
她没回答。她端着酒杯,看着窗外。天已经黑了,营区的路灯亮着,把树影
投在窗玻璃上。
「杜朗,」她忽然说,「你以后找对象,要找一个尊重你的人。」
我放下筷子:「妈……」
「别找像你爸这样的。」她把酒一口闷了,呛得咳了几声,「别找把你当工
具的人。」
我站起来,走到她身边:「妈,你喝多了。」
「我没多。」她抬头看我,眼睛里全是红血丝,「我清醒得很。我清醒了二
十年了。」
她忽然笑了,笑得很苦。
「你知道吗,我当年为什么要来这儿?因为我不想当花瓶。军区那些领导,
一个个的,看我的眼神像看一块肉。文工团的人来找我,说『陈照你这条件,来
文工团,保证红』。我呸。」
她又倒了一杯酒。
「我就想带兵。我就想站在操场上,喊口令,看那些新兵蛋子从什么都不会
变成真正的军人。那是我的事业,我的命。」
她喝了一口,呛得眼泪都出来了。
「你爸当年追我,说得好听,说什么支持我,说什么两个人一起奋斗。我信
了。我跟你爸来到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生了孩子,带了十年兵。我带的兵,拿
了多少第一?我培训的骨干,现在有多少在重要岗位上?」
她拍着桌子,声音越来越大。
「可现在呢?现在他嫌我老了。嫌我肚子没动静了。你知道他怎么说我吗?
他说我是『不下蛋的母鸡』。」
我愣住了。
「今天中午,在办公室。」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就因为我没怀上。他说
『人家四十多岁都能生,你怎么就不行?你是母鸡不下蛋』。」
她捂住脸,肩膀剧烈地抖。
「我偷偷吃药的。」她的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闷闷的,「每次完事我都吃。
你知道女人愿意给自己心爱的男人生孩子,那个男人20年前是你父亲,今天已经
没有那样的男人了。况且我四十了,我再生孩子,机关那些小姑娘怎么看我?我
这辈子就这样了?我最终是一个生孩子的机器?」
我站在那里,浑身冰凉。
我想起那些夜晚。想起她从卧室出来,走进卫生间。想起她站在洗手台前,
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小药片,就着水龙头喝下去。想起她对着镜子无声地流泪。
原来她不只是忍受。
她一直在反抗。
「妈。」
我蹲下来,把她抱住了。
她的身体很软,全是酒气。她靠在我肩膀上,眼泪浸湿了我的T恤。她哭得
像个孩子,压着声音,可整个身体都在抖。
「我不是不想给你们老杜家多生个一儿半女的……」她含含糊糊地说,「我
就想至少我的男人尊重我爱我……我错了吗……」
「没错。」我抱紧她,声音发紧,「你没错。」
「我就想他至少也尊重我的意见…………」
「我知道。」
「杜朗……你支持妈妈吗?」
「支持。」我的鼻子酸了,「妈,我支持你。」
她在我肩膀上哭了很久。慢慢地,哭声小了,呼吸平了。我低头一看,她睡
着了。脸上还挂着泪,嘴角却微微翘着,像做了什么好梦。
我把她扶起来。她比我高出一头多少,扶着有些吃力。我半拖半抱地把她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