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猛地睁开了眼睛。
我侧耳仔细听了听——没错,那声音是从走廊另一头传来的,是母亲的卧室。我掀开被子,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走出了房间。越走近她的卧室,那哭泣声就越清晰,那是一种反常、绝望、悲伤到失控的嚎啕大哭。我听清了我妈在哭。
她的卧室门没有关严,露出一条手掌宽的缝隙,里面的灯亮着。我放轻了脚步,从那道缝隙里看到了屋里的情景。
我妈坐在床上,身体佝偻着,穿着一身浅灰色的棉质睡衣,头发散乱,披在肩膀上,几缕发丝被泪水黏在脸颊上。她一只手撑在床沿上,另一只手捂住自己的嘴,但根本捂不住那些汹涌而出的哭声。她的肩膀在剧烈地抽动,身体一颤一颤的,整个人像一片被狂风吹打的树叶,抖得不成样子。
我爸站在床边,低着头看着她。他的表情我看不太清,但能看出那不是悲伤。他看着我媽哭得快要断气,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我听得很清楚——他说:“哭也没用,人都得有这一天。”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丢进了水里,我妈近乎疯狂的嚎哭声顿了一下,然后猛地爆发出一阵更大的、更失控的哭喊。她抬起头来,布满泪水的脸转向我爸的方向,双眼红肿得不像话,她对着我爸骂了一句,声音因为哭泣而变得沙哑尖利,她说:“......不是你妈!”
我猛地推开门,冲了进去。我妈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全是泪水,眼神是涣散的,像没有看清楚我是谁,只看到有人进来了,然后又低下头去,把脸埋进手心里,继续哭。
我爸站在旁边,没有伸手去扶她,表情已经换成了一种无奈,他说:“姥姥刚才……走了。半夜的事儿,你妈刚接到你小舅的电话……”
姥姥去世了。我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心底深处涌上来两股情绪——一股是悲伤,为姥姥的离世。虽然从小跟姥姥见面不算太频繁,但血浓于水,那个每次见我都要拉着我的手夸我长大了的老人,那个会偷偷给我塞零花钱的老人,她走了。另一个情绪,是心疼,心疼我妈。我看着她坐在床上、身体因哭泣而蜷缩成一团的样子,心里像被人用力攥住了一样。
我走到她身边,伸出手想扶她的肩膀,但手指悬在半空中,没有落下。我张了张嘴,叫了一声妈,声音有些沙哑。她听到了,但没有抬头看我,只是肩膀抖动得更厉害了。
我爸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出了卧室。
我们三个人很快就穿好衣服出门了。我爸开车,他坐在前面,我坐副驾驶,我妈一个人坐在后排。车子发动之后,暖风还没上来,车厢里很冷。我妈坐在后座上,身体缩着,靠在门边,用手捂着脸,肩膀还在不停地耸动。她在哭,只是哭的声音比刚才小了,变成了那种压抑的、抽泣式的哭。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向后退去,昏黄的光线断断续续地照进车厢里,照在我妈蜷缩的身影上。
我爸在前面开着车,他那张被挡风玻璃外的灯光照得忽明忽暗的脸上,我看不到任何哀戚的神色。他专注地看着前方的路,表情平静得像是在进行一段普普通通的夜间驾驶。我妈在后面的哭声渐渐小了一些,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泣。我每隔一会儿就从后视镜里看一眼她的状态。她低着头,肩膀偶尔耸动一下。
姥姥住在小舅家,离我们家不算远,开车过去大概不到二十分钟。车子拐进小舅家所在的那条巷子时,远远就能看到那家门口灯火通明,已经聚集了不少人。车停下之后,我解开安全带,刚想回头去扶我妈,她已经自己推开车门走了下去。她下车时脚下一个踉跄,踩在结了冰的地面上差点滑倒,我伸手想去扶她,她已经扶着车门站稳了。她没有看我,径直朝着那扇敞开的大门走去。
她走进灵堂,在那张临时搭建的灵桌前停住了脚步。桌上摆着我姥姥的黑白照片,周围摆着几盘供品和白色的蜡烛,烛火在夜里不停摇曳。我妈双膝一弯,跪在了灵前的垫子上。她没有一开始就大哭,而是在那里跪了几秒钟,然后从喉咙深处发出了一声低沉的、拖长的哽咽,接着哭声像决堤了一样爆发了出来。她的身体伏了下去,额头磕在垫子上,两只手撑着地面,整个人以一种彻底崩溃的姿态跪伏在灵前。“妈——!”她哭喊着,“妈——!”那两个字被她喊得支离破碎。
我站在她的身后不远处,听到她的哭声,眼泪也忍不住流了下来。我也跟着哭,那泪水里有对姥姥的思念,但更多的是心疼我妈。我走上前,跪在她旁边的垫子上,伸出手,轻轻地搭在她的后背上。隔着那件厚羽绒服,我感受到了她剧烈抽动的节奏。
“妈......”我哽咽着叫她。
她没有回应,依然把头埋在手臂里,肩膀剧烈地抖动着。我在她旁边跪着,眼泪无声地往下淌。我伸手去扶她的肩膀,她一开始没有动,但我感觉到她身体的颤抖在慢慢减轻。我稍微用了一点力,把她整个人从地上扶起来。她没有抗拒。她的身体软软的,好像所有的力气都被哭声抽干了。我扶住她的胳膊,把她带到了一旁的椅子上坐下。她没有完全瘫在椅子上,身体前倾着,双手交握着放在膝盖上,低着头,肩膀还在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