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缘-陌上花开】(10)(7/9)

骨节抵在我手腕的皮肤上,硌得生疼。

  “旭阳,”她说,声音沙哑,却异常平静,“我们走。”

  她拉着我往外走。她的步伐很快,像是在逃离一片火场。跟在她身后,我感觉到她的手在抖,她的整个身体都在抖,但她攥着我手腕的力道,始终没有松开一毫。

  她的手指冰冷,骨节抵在我手腕的皮肤上,有一种微微的疼痛感。她的动作容不得任何质疑。我几乎是下意识地跟着她的脚步往外走了。她的步伐很快,像是想尽快逃离这个地方。

  我爸看到这情形,也赶紧站起来,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然后也跟着我们走了出来。

  一路上,车里很沉默。我爸坐在驾驶座上开车,我在副驾驶,我妈一个人坐在后排,靠着车窗,偏着头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夜色。路灯的光断断续续地照进车里,在她脸上明灭。

  我爸先打破了沉默,他没好气地说了一句:“你看看你,跟她们吵什么吵,都是一家亲戚,以后还见不见面了。”他说话的语气带着一种息事宁人的敷衍,像是在埋怨我妈不该把场面闹得这么僵。

  我妈猛地转过头来,原本看着窗外的脸一下子转向驾驶座的方向。她的声音沙哑,带着愤怒:“刚才你怎么不说话?......刚才你哑巴了?看见别人欺负你老婆,你连个屁都不敢放,就坐在那里喝茶!你现在倒有话说!你不如一个孩子,你连他都不如!”

  我爸听了这话,嘴巴张了张,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握着方向盘,目光看着前方,脸上的表情有些讪讪的。

  我坐在副驾驶上,没有说话。后视镜里,我看到我妈说完了那几句话之后,重新把脸转向了车窗,闭上了眼睛。

  给姥姥烧完头七之后,我就发现我妈整个人都不对劲了。当天她进门之后,没有换衣服,也没有去洗漱,直接就走进卧室坐在床沿上,低着头,然后慢慢倒了下去,侧躺在床上,把身体蜷成一团。

  我知道她又犯神经性头痛了。这是她的老毛病,劳累过度或者精神压力大的时候就会发作。这次又是哭了好几天,又没休息好,所有事情叠加在一起,她那本就脆弱的身体终于撑不住了。

  我妈跟店里请了假,一个人躺在家裡,身体蜷缩在床上,连去倒水的力气都没有。我爸年底正是最忙的时候,活儿多,脱不开身。第二天早上他接了个电话,穿上外套又出门了。他走之前到我房间门口跟我说了一句:“你妈不舒服,你在家看着点,不行就去打针。”我点了点头,他拉开门出去了。

  他和我妈走了以后,家里就剩下我和我妈两个人了。

  我开始照顾她。我把她的水杯拿出去重新倒了一杯温水,放在她床头。我去厨房熬粥,小米粥,熬了很久,熬得米粒都开了花,汤汁变得浓稠发亮。我把粥盛进碗里,端到她的房间。我推开她虚掩的房门,走到床边,把碗放在床头柜上,轻轻叫了一声妈。她没有立刻回应,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睁开眼睛,看了我一眼。她的目光有些涣散。我说吃点粥吧,吃了再休息。她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轻轻点了点头。

  我扶着她坐起来一点,在她身后垫了一个枕头。她坐起来的时候动作很慢,每动一下都像在耗费全身的力气。她的脸色很苍白,嘴唇发干,眼窝深深地陷下去。我端着粥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舀起一勺粥,吹了吹,递到她嘴边。她张嘴吃了下去。然后是第二勺,第三勺。她吃得很慢,每一勺都要含在嘴里好一会儿才咽下去。我就那么安静地坐在那里,一勺一勺地喂她吃完了一整碗粥。

  喂完之后,我扶着她重新躺下。她闭上眼睛,眉头还是微微皱着。我把碗收走,过了一会儿,她又吃了一点药,然后又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我不敢离她太近,怕她误会。每次进去的时候,我都把要送的东西放在床头柜上,叫一声妈,告诉她药在这里或者饭在这里,然后我就转身离开。我不想让她觉得我在趁机靠近她。她需要的是照顾,不是压力。我宁可站在门外远远地看着,等她吃完饭、吃完药,我再进去收碗。我们之间的交流就剩下最简短的几个字。

  对于我的关心,她没有拒绝,都默默地接受了。我端去的粥,她喝了。我拿去的药,她也吃了。只是在晚上,到了那个固定的时间,我还是会听到她卧室的门锁发出的“咔哒”声——她在锁门。

  过了两天,她的身体仍然没怎么好转。她吃得很少,每次我端去的粥她都只吃一小半就摇头不想吃了。她的脸色比前两天还要差,眼眶下的青黑色更深了,整个人瘦了一圈。我站在她房门口,看着她躺在床上那副憔悴的样子,心里的焦急像火一样烧着。我告诉她不能再拖了,必须去打针。她躺在床上,皱着眉头,跟我说没事,躺两天就好了。她的声音很虚弱,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我没听她的。我站在她的床前,低着头看着躺在床上的她。她的身体在被子里蜷缩成一个很小的轮廓,看起来那么瘦弱,那么无力。我开始劝她,我说人死不能复生,活着的人还得好好活着,我说姥姥要是在天有灵看到你把自己折腾成这样,她不会心安的。我的语速很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