遮掩。
沈远知道那颗扣子底下藏着什么。
锁骨下方偏左的位置,有一个淡红色的吻痕,是昨天他留下的。
他记得很清楚,因为他在那个位置停留了很久,用嘴唇和牙齿反复地吮吸、啃咬,直到那片皮肤变成了深红色。
现在那个吻痕就藏在那颗扣子底下,离陈大军不到两尺的距离。
对了,雅婷。"陈大军突然放下酒杯,像是想起了什么,"我回来的时候路过王婶那儿,她跟我说了好些话。
李雅婷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她说什么了?
她说你这大半年辛苦了,一个人又种地又操持家务,还要照顾外甥,不容易。"陈大军打了个酒嗝,"还说让我回来好好对你,别老在外面不着家。
王婶就是嘴碎。"李雅婷端起碗喝了一口汤,"她还说什么了?
还说什么?还说你外甥挺勤快的,天天帮你干活儿,比她家那个不争气的儿子强多了。"陈大军笑着看了沈远一眼,"小远,王婶夸你呢。
王婶过奖了。"沈远低着头说。
不过她也说了一句……"陈大军端起酒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她说你小姨最近气色好了不少,脸上都有光了。说是不是因为家里多了个人,有人陪着说说话,心情好了。
桌子底下,李雅婷的手猛地攥紧了裤缝。
是吧?"陈大军看向李雅婷,笑容里带着一种看不透的意味,"你气色是比以前好了。我走的时候你瘦了不少,现在看着圆润了。
那是因为地里的活儿忙完了,吃得多了。"李雅婷的声音很平稳,"跟有没有人陪没关系。
行吧,你说什么就是什么。"陈大军不再追问,又转向沈远,"小远,你什么时候回去?
这个问题来得很突然。沈远的筷子停在了半空中。
我……还没定。
你妈没说让你什么时候回去?开学是什么时候?
九月初。
那还有半个多月呢。不急。"陈大军大方地挥了挥手,"你就在这儿住着,你大军哥不赶你。对吧雅婷?
对。小远想住多久住多久。"李雅婷说,但她的目光没有看沈远,而是盯着碗里的蛋花汤。
那就这么定了。"陈大军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嚓响了好几声,"我去洗个澡。坐了一天的车,浑身臭死了。雅婷,热水烧了没?
烧了。在厨房大锅里。
行。"陈大军拎着他的旅行包往卧室走去。
走到卧室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桌上的残羹冷炙,又看了一眼坐在桌边的沈远和李雅婷。
你俩也早点歇着。明天我在家,不用起那么早。
他推开了卧室的门,走了进去。
门关上了。
堂屋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只剩下灯泡周围蛾子扑棱翅膀的声音,和远处田野里传来的蛙鸣。
沈远和李雅婷隔着一张桌子坐着,谁都没有说话。
桌上的菜已经凉了。
红烧肉的油脂凝成了白色的薄膜,啤酒瓶子空了四个,花生米的碟子里只剩下碎屑。
李雅婷的碗里还剩着大半碗饭,几乎没动过。
她低着头,用筷子拨弄着碗里的米饭,一粒一粒地拨,像是在数。
沈远看着她。
他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只是端起面前的啤酒杯,把剩下的半杯温啤酒一口灌了下去。
卧室里传来了水声。
陈大军在洗澡。
那个男人正在洗去一天的风尘,准备躺上那张床。
那张昨天下午还被沈远和李雅婷弄得一塌糊涂的、铺着白色床单的床。
李雅婷突然站了起来。
我收拾碗筷。"她开始往托盘里摞碗碟,动作很快,碗碟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我帮你。"沈远也站了起来。
不用。你回屋歇着吧。
小姨……
回屋去。"她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决。她端着托盘走进厨房,始终没有回头看他一眼。
沈远站在堂屋里,听着厨房里水龙头哗哗的水声,听着卧室里陈大军洗澡时哼的走调的歌,听着窗外越来越响的蛙鸣和蝉鸣。
他慢慢地走回了自己的房间,关上了门。
他没有开灯。他在黑暗中坐在床边,双手撑在膝盖上,盯着对面墙壁上被月光照出的一个模糊的方形光斑。
隔壁卧室的门开了又关了。是李雅婷进去了。
然后是说话声,很低,听不清内容。
然后是床板吱呀一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