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子。」他朝东边努了努嘴,「现在
调到机关政治处了,坐办公室,风吹不着雨淋不着。」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像在念一份文件。
我「嗯」了一声。我记得小时候,我妈陈照在教导队当教导员,每天带着一
群新兵跑步、喊口号、搞教育。她穿着迷彩服站在训练场上,嗓子亮得像铜钟,
男兵女兵都服她。那时候我放暑假来,晚上她回宿舍,脸上晒得红扑扑的,头发
从帽子里散出来,全是汗,可眼睛亮得惊人。
后来我上了初中、高中,来的次数少了。每次电话里她都说「挺好的」,从
不多讲。
车停在家属区一栋两层小楼前。楼是老式的砖混结构,外墙刷了白灰,有些
地方已经斑驳。我爸掏出钥匙开门:「你妈今天有个会,估计六点多回来。你先
歇着。」
屋里很整洁。沙发、茶几、电视柜,都是部队配发的制式家具,沙发上铺着
洗得发白的碎花布单。墙上挂着一张全家福,是我小学毕业那年照的。照片里的
陈照穿着军装,腰挺得笔直,我爸坐在她旁边,一脸严肃,我站在他们中间,咧
着嘴笑。
我站在照片前看了一会儿。照片里的我妈,真好看。
不是那种娇滴滴的好看。她高挑,骨架匀称,但肉体异常丰满,绿衬衣快要
被一对儿大胸顶破了,穿军装时肩是肩腰是腰。五官大气,眉眼深,皮肤白,笑
起来嘴角有两道浅浅的纹,反而添了味道。我记得小时候有人背后说闲话,说我
妈是「军区一枝花」,当年多少领导秘书、文工团的人来挖她,她都没去,自己
打了报告要求分配到边陲军营。
「那时候你2爸还是个连长。」我妈有一次跟我说起这事,语气里带着笑,
「我下连队检查,他带兵在操场上跑步,晒得跟黑炭似的,跑完步喊口号,嗓子
都劈了。我就觉得,这人实在。」
我当时问:「那你后悔吗?这里这么远。」
她摸了摸我的头:「你爸在这儿,你在哪儿,哪儿就是家。」
我坐在沙发上,不知不觉睡着了。醒来时窗外已经暗了,厨房里有响动。我
走过去,看见我妈在灶台前忙碌。
她穿着一件淡蓝色的衬衫,头发在脑后挽了个髻,几缕碎发垂在耳侧。相比
照片里,她瘦了一些,肩膀的线条还是好看的,但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压着,直
不起腰来似的。
「妈。」
她回头,看见我,笑了:「醒了?饿了吧。马上好。」
我走过去:「我帮你。」
「不用不用,你坐着。」她把我往外推,「厨房小,站不下两个人。」
我靠在门框上,看她切菜。她的动作还是利落,但手背上能看见青筋了,指
节也比以前粗了些。灶火的光映在她脸上,忽明忽暗。
「妈,你调机关多久了?」
她切菜的手顿了一下:「快一年了。」
「为什么调?教导队不是挺好的吗?」
她没回头,把切好的西红柿倒进锅里,滋啦一声。「机关缺人,组织安排。」
「你以前说教导队是你的命根子。」
她用锅铲翻着菜,没接话。过了一会儿她说:「你爸的意思。机关清闲,不
用带兵,不用出操,对身体好。」
我想说点什么,但她把话题岔开了:「你高考志愿填的哪儿?」
「省城的大学。建筑系。」
「好。」她的声音软下来,「离家近点好。」
吃饭时我爸回来了。他坐在主位上,端起碗就吃,吃了几口问我:「志愿填
了?」
「填了。」
「建筑系?」
「嗯。」
他皱了皱眉:「怎么不报军校?」
我还没说话,我妈先开口了:「孩子喜欢什么就报什么。」
他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低头扒饭。饭桌上的气氛像凝固了一样。我想
起小时候,吃饭时我妈总在说话,说这个兵怎么怎么样,那个兵怎么怎么样,我
爸偶尔插几句,我就在旁边听。那时候话多,笑声也多。
现在三个人坐在一起,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
二
夜深了。我躺在自己房间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房间还是我小时候住的那间,墙上贴着科比的旧海报,书架上摆着几本翻
烂
了的《兵器知识》。窗外有虫鸣,还有远处哨塔上探照灯扫过的光。光在天花板
上划出一道弧线,又慢慢消失。
我认床,也认时间。在省城读书,这时候刚下晚自习,正是最清醒的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