候。
大概到了后半夜,我迷迷糊糊正要睡着,忽然听见外面有声音。
是我爸妈的房间。隔着一面墙,声音闷闷的,但我一下子清醒了。
我爸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很急,像在命令什么:「上来。」
「杜海……我今天累了。」
是我妈的声音。那种语气我从来没听过--她在哀求。
「累了就躺着。」
「不是……我明天一早还有会……」
「你那会重要还是我重要?」
「你听我说……」
「说什么说!开放生育政策,人家都在生,就你金贵?」
我躺在床上,浑身僵硬。床板咯吱响了一声,然后是我妈一声短促的闷哼,
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嘴。接着是衣料摩擦的声音,急促、粗暴。我爸在喘气,越
来越粗,越来越重,像一头犁地的牛。
「别……杜海,你慢点……」
「慢什么慢。我慢了你怀得上?」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人家老李家的,四十三了还生了个儿子。我们老领导刘
参谋长,老婆四十五,去年也怀了。就你?就你特殊?」
「我明天还有会……求你了……」
「躺着别动,四十岁争个气再生个一儿半女。」
床板的咯吱声更急了,节奏很快,一下一下撞在我的神经上。我听见我妈的
声音渐渐变小,从哀求变成了压抑的呜咽,从呜咽变成了几乎听不见的喘息。像
一个人在水底憋着气,憋到极限也不敢浮上来。
我爸的声音从胸腔里挤出来,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近乎野蛮的粗粝:
「我就不信……一次不行就两次,两次不行就十次。老子不信你肚子一直没动静。」
我妈没有回答。她只是在喘,急促的、破碎的喘息,像被人攥住了喉咙。
我闭上眼睛。
我觉得我应该做点什么。应该冲出去,应该砸门,应该大喊一声「你放开她」。
但我没有。我躺在床上,双手攥着床单,指甲掐进掌心。一动不能动。像被钉在
那里。
我恨自己。
过了很久,我爸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吼,像野兽咬住了猎物。然后是沉重的呼
吸声,慢慢平复。床板不响了。
安静了几秒。
我爸的声音响起来,带着事后的疲惫和不满:「行了。睡吧。」
我妈没有出声。
又过了一会儿,门开了。有人走出去,拖鞋踩在地板上,很轻很轻。然后是
卫生间门关上的声音。
我蹑手蹑脚地下了床,把门开了一条缝。
卫生间的灯亮着,门没关严。透过那条缝隙,我看见我妈站在洗手台前,双
手撑着台面,肩膀一耸一耸地抖。她没出声,只是眼泪一颗一颗地砸在瓷盆里。
灯光照着她的侧脸,眼角有细纹,嘴角有被咬过的红印。睡衣的领口歪着,露出
一截锁骨,上面有一道浅浅的抓痕。
她抬起手,把散落的头发别到耳后,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镜子里的
那个女人,眼睛红肿,嘴唇发白,下巴上还有没擦干的泪痕。
她拧开水龙头,捧了一把凉水泼在脸上。水顺着下巴滴下来,打湿了胸前的
衣服。她又捧了一把,又一把。好像这样就能把什么洗掉似的。
我退回房间,轻轻关上门。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边陲的夜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我的心
跳很快,很重,像有人在胸腔里捶鼓。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
樟脑丸的味道,和家里衣柜里的一模一样。
我想起小时候,我妈在教导队训练新兵,我站在操场边看。她喊口令,声音
洪亮,气势如虹。有个新兵动作做错了,她走过去纠正,手把手教,耐心得像对
自己孩子一样。训练结束,新兵们围着她叫「陈教导」,她笑着挥手,那种笑,
是真正从心里笑出来的。
现在那张脸上的笑,少了很多。
三
接下来的几天,我发现了一些规律。
我爸几乎每晚都要。有时候早,有时候晚,但从不缺席。我摸出了规律--
通常是在他看完新闻联播、喝完茶之后,大概九点半到十点之间。先是卧室门关
上的声音,然后是几分钟的安静,接着就是床板的咯吱声。
那声音不大,但在这栋老房子里,墙壁薄得像纸,什么声音都挡不住。
我试过戴耳机,把音乐开到最大。可那声音像长了脚,顺着耳缝往里钻。我
试过早点睡,可越是想睡越是清醒